10 月 22 日,奥迪在官网发布中国区高层调整公告:自 2026 年 11 月 1 日起,张俊接替罗英瀚(Johannes Roscheck)出任奥迪中国总裁。同时,奥迪运动有限公司原总经理罗尔夫·米希尔(Rolf Michl)调任奥迪中国首席运营官,管理董事会随之精简为由两人共同领导的架构。罗英瀚完成交接后将于 2027 年初返回英戈尔施塔特总部。这是奥迪中国自成立以来首次由中国人担任最高负责人。
张俊的履历值得完整看一遍。他有超过二十年国际管理经验,履新前担任奇瑞国际副总裁兼奇瑞品牌首席执行官,负责过奇瑞的欧洲业务;此前在斯泰兰蒂斯担任董事总经理,执掌阿尔法·罗密欧与 DS 品牌中国业务;更早在日产汽车负责日本与北美市场。2018 至 2020 年,他曾在奥迪中国担任高级管理职务,参与组建上汽奥迪销售组织。外企、本土车企、再回到外企,这条路走了一个闭环。
把销量曲线摆出来,就能看出这次换人的时间点有迹可循。奥迪在华销量 2023 年达到 72.9 万辆,同比增长 13.5%;2024 年回落至 64.9 万辆,下滑近 11%;2025 年继续降至 61.75 万辆,降幅收窄至约 5%。连续两年回落之后,总部把决策权交给一位熟悉本土竞争节奏的人。奥迪的表述是:中国市场正快速演变,新竞争对手、技术创新与不断变化的客户期望提出了更高要求,公司需要兼具国际经验、深厚本土市场知识和强大执行力的领导团队。
这段官方措辞里最容易被忽略的是「懂得中国竞争对手」这一层。过去外企中国区总裁的核心能力是对总部战略的执行力与对本地渠道的掌控力,现在被摆到台面上的是对本土竞争者的判断力。这个变化改写了外企中国区总裁的岗位画像。在亨德森猎头近两年经手的外企中国区高管寻访里,客户的第一条要求越来越少写成「熟悉总部流程」,越来越多写成「在中国市场独立做过决策」。

第九届进博会于 11 月 5 日至 10 日在上海举办。商务部在 10 月 16 日的国新办发布会上披露的数据是:162 个国家和地区及国际组织参与,4142 家境外企业参展,整体展览面积首次突破 44 万平方米,企业展面积首次突破 37 万平方米。世界 500 强和行业龙头企业首次超过 300 家,九届「全勤」的企业和机构近 200 家,首次参展的新面孔超过 2000 家。全球首发、亚洲首展、中国首秀的代表性展品超过 480 件。
展商结构也在变:美国企业参展面积超过 5 万平方米,连续八届保持第一;加拿大、新西兰为历届之最。九届累计,进博会吸引超过 180 个国家和地区的 2.7 万家次企业参展,意向成交额超过 5800 亿美元。规模之外更值得注意的是那 2000 张新面孔——每一家第一次来的企业,背后都是一个刚把「认真做中国」写进年度计划的组织。亨德森猎头在这类新进入企业的寻访里有个经验:第一次招的人,往往决定了这个组织未来五年的形状。
奥地利 WFL 车铣技术公司是个典型样本。这家企业花 36 天把一台高端车铣复合加工中心从奥地利运到上海,本届进博会做亚洲首秀。其北京代表处首席代表刘艳霞的说法是,把进博会和上海视为拓展亚太市场的核心枢纽。这句话翻译成组织语言就是:先设代表处,再看要不要设销售公司、要不要建服务中心、要不要本地组装。代表处是一个人的编制,销售公司是十几个人的编制,本地组装则是几百人的编制。企业走到哪一步,招聘需求就到哪一步。
已经走了九年「全勤」的企业,路径刚好反过来。宜家在本届带来中国首发家居解决方案,其中国商业高级副总裁叶乐思说进博会是倾听中国消费者、连接合作伙伴、推动创新成果走向市场的平台;纽仕兰亚太区首席执行官盛文灏谈的是产品在「首发、反馈、迭代」的循环里成长。乔山健康科技连续第五次参展,展台从最初的 200 多平方米扩到约 740 平方米,集团中国区总部执行长李永楷提到,首次参展之前公司就专门成立了中国家用研发中心。从不设点到设点,从设点到设研发,从研发到供应全球,这条路径每一段都要换一批人。
上海市副市长卢山在 10 月 16 日的发布会上讲了一段很实在的话:越来越多参展商从「6 天参展」转向「扎根中国、加码投资」,有的从贸易商变为投资商,打造「中国生产、供应全球」的产业模式;有的从服务中国市场升级为全球的研发区域中心,让中国创新反哺全球。数据支撑在下面:今年 1 至 8 月,上海新设外资企业 4172 家,合同外资 123.82 亿美元、同比增长 9.8%;同期新认定跨国公司地区总部 44 家、外资研发中心 39 家,累计分别达到 1120 家和 675 家,实际使用外资 115.9 亿美元(见表 1)。
「长出研发」这件事,赛诺菲的例子最清楚。今年 9 月,全新升级的赛诺菲上海外资研发创新中心在静安揭牌,并单独设立了研发法律实体;企业与华山医院共建的卓越转化中心,是其全球第四家、欧洲之外首家。更关键的是分工的变化:过去赛诺菲与华山医院的合作集中在较晚期的国际多中心临床试验,中国入组患者通常只占 15% 左右,方案由全球团队设计,中国团队负责执行。如今双方合作的两项早期临床试验完全在中国开展,受试者全部来自中国,上海团队从源头参与方案设计。
赛诺菲中国转化医学负责人唐蕾的说法是,过去上海团队拿到的大多是全球写好的「剧本」,现在「写剧本」的任务交给了上海。理由是时间:创新药专利保护期有限,每个阶段省下一些时间,累积起来可能让通常需要十年的开发周期缩短一年。这句话对招聘的含义比表面更深——当「写剧本」的权力下移,中国区需要的人从执行者变成了定义者,要能提出做什么试验、开发什么产品、投多少人和钱。跨国公司地区总部在上海的功能升级,本质上是一次岗位层级的整体上移。
这条线在数量上走得不算猛:上海累计认定的外资研发中心从 9 月初的 670 家增至 675 家,地区总部从 1107 家增至 1120 家。变化在结构上——新认定的总部与研发中心,越来越多带着明确的研发职责与决策权限,挂牌而无实权的比例在下降。亨德森猎头在服务这类客户时观察到一个共性:总部愿意把研发放在中国,往往是因为本地团队已经证明过自己能定义问题。
| 表 1 外资在华关键数据一览(2026 年) | ||
| 指标 | 数值 | 口径与来源 |
| 进博会境外参展企业 | 4142 家 | 第九届,历届之最;商务部 10 月 16 日发布会 |
| 首次参展企业 | 超 2000 家 | 同上 |
| 世界 500 强及行业龙头 | 首超 300 家 | 同上,九届首次 |
| 上海实际使用外资 | 115.9 亿美元 | 1—8 月,同比 +6.9%;上海市商务委 |
| 跨国公司地区总部 | 1120 家 | 上海累计认定,1—8 月新增 44 家 |
| 外资研发中心 | 675 家 | 上海累计认定,1—8 月新增 39 家 |
| 全国进口额 | 16.7 万亿元 | 1—9 月,同比 +22.3%;海关总署 |
把前面几件事放在一起,中国区总经理的职责边界正在同时向三个方向扩张。第一是损益的完整性:过去中国区负责人更多对收入与市场份额负责,成本中心、研发、供应链都在总部;现在总部把研发和产能一起放到中国,损益表上的每一行都落到中国区手里。第二是跨体系协调:奥迪这次把管理董事会精简为张俊与米希尔两人,本土一把手加总部资深高管做运营,这个搭配本身就是跨体系的解法,要求两人都能在对方的语境里说话。
第三是从零搭组织。乔山在首次参展前成立中国家用研发中心,康宝莱把上海的中国产品创新中心升级为全球产品创新中心,赛诺菲单独设立研发法律实体——这些动作都需要有人从一张白纸开始搭团队、定流程、建考核。难点是缺少参照系:总部给不了模板,本地招不到现成团队,专业能力反而最不缺。
张俊的履历之所以被反复提及,是因为它在三个方向上都留了证据。斯泰兰蒂斯与日产给了他外企体系的合规与流程训练,奇瑞给了他本土车企的速度与成本感,奥迪中国那两年给了他双合资体系的底层理解。奥迪公告里那句「兼具国际高端市场经验和对中国汽车市场及其制造商的深入了解」,把这种混合背景的价值写得很直白。在亨德森猎头接触到的中国区总经理寻访中,客户开始明确要求候选人有过「在外企做本土决策」和「在本土企业做体系搭建」两段经历。
第一类是中国区一把手,定价逻辑从「销售能力」转向「经营能力」。判断标准很具体:有没有独立扛过一张完整的损益表,有没有在预算被砍时做过取舍,有没有对总部说过不并承担后果。这类候选人极少来自纯销售线,多数是事业部负责人、区域总经理或有独立业务单元经历的运营高管。有薪酬研究报告显示,中国区一把手的薪酬结构里长期激励占比持续上升,固定薪资比重在下降,这个结构变化本身就是对「经营责任」的定价。
第二类是研发中心负责人,定价逻辑从「接项目」转向「定义项目」。赛诺菲唐蕾这类角色的价值在于判断该做什么试验、方案怎么设计、资源往哪投,执行量本身说明不了问题。这类人通常有两个特征:在跨国药企或器械企业做过全球项目,同时在中国的医院、监管、临床资源网络里有真实积累。外资研发中心在中国增设法律实体之后,这类岗位从「研发经理」升格为「研发法人实体的负责人」,职责里多了合规、预算、政府事务与本地招聘,可寻访的人群一下子窄了很多。
第三类是本地供应链总监,定价逻辑从「采购执行」转向「本地化布局」。过去这个岗位的核心指标是降本与交付,现在多了一层:把哪些环节移到中国、找哪些本地供应商、怎么处理与总部全球采购体系的冲突。进博会上那些宣布「中国生产、供应全球」的企业,第一个要解决的就是这个。这类人需要同时懂全球采购规则与中国供应商生态,这两套语言往往长在不同的人身上。亨德森猎头在这类岗位上最常见的失败案例,是客户按「采购总监」的画像去找,最后发现真正需要的是「能重构供应链地理分布的人」。
| 表 2 外企在华组织形态与岗位需求的三段变化 | |||
| 阶段 | 组织形态 | 典型岗位 | 判断依据 |
| 代理与办事处 | 贸易商代理,或一两个人的代表处 | 首席代表、销售经理 | WFL 参展前的北京代表处形态 |
| 销售与生产基地 | 独资或合资公司,本地工厂 | 中国区总经理、工厂厂长、供应链总监 | 损益与产能落在本地,研发仍在总部 |
| 研发与决策中心 | 地区总部 + 研发法人实体,供应全球 | 中国区总裁、研发中心负责人、全球职能负责人 | 赛诺菲上海研发创新中心、康宝莱全球产品创新中心 |
外企本土化喊了很多年,真正难的地方在过渡期怎么排人。外派高管懂总部语言、懂全球流程、懂怎么在董事会上争取资源,但对本地市场的速度和成本结构往往是隔着一层的;本土高管懂渠道、懂客户、懂怎么在价格战里活下来,但对总部的合规红线与资源分配逻辑容易踩空。奥迪这次的解法是把两种人放进同一个决策层——本土总裁负责方向与执行,总部资深高管做首席运营官,管理董事会精简到两个人,决策链路缩短的同时保留了总部的接口。
这个结构对招聘的启示是:过渡期真正贵的是能在两套系统之间翻译的人,资历深浅反而次要。亨德森猎头在制造业客户里见过几种过渡安排,效果差别很大,差别在于两个人愿不愿意共用一套决策节奏。这类人通常有三个可验证的特征:在总部工作过,能听懂「global alignment」背后真正的意思;在中国市场独立签过字,知道什么叫承担后果;有过一次跨体系整合,比如主导合资公司重组、双品牌合并或研发实体设立。这类人存量很少,能力只能靠具体项目磨出来。
张俊 2018 至 2020 年在奥迪中国的经历,在这里显得格外重要。他参与组建上汽奥迪销售组织、参与一汽奥迪战略项目,对双合资体系并不陌生。从外部看这是「首位中国籍总裁」的象征意义,从招聘角度看,真正降低成本的是那两年磨合期已被提前支付。企业在选这类岗位时容易只看行业匹配度、忽略体系熟悉度,而后者往往决定入职后前六个月是产出还是消耗。
展会开六天,决策做九十天。这是外资企业在中国落地项目的常见节奏:展会上接触、会后一个月内做初步评估、两个月内立项、三个月内启动招聘。所以真正值得关注的时间窗口在 11 月中旬到次年 2 月,展期那六天只是起点。上海今年配套 54 条投资参观线路与 34 场投资促进活动,目的就是缩短这个决策周期。
落地一个地区总部,最先招的通常是经营与职能岗。按亨德森猎头经手的项目节奏,一家外资企业把地区总部设到中国,前三个位置一般是:中国区负责人(或首席运营官)、财务负责人、人力资源负责人。研发实体设立时,前两个是研发中心负责人与注册法规负责人。本地化生产启动时,前两个是供应链总监与工厂厂长。这三组岗位的共同点,是都要在组织还没成形时开始工作,对「从零搭」的权重最高。
还有一层时间压力来自政策。财政部、税务总局 2026 年第 29 号公告明确,自 2027 年 4 月 1 日起新能源汽车出口退税率由 13% 下调至 9%,涉 67 项海关商品编码;欧盟混动车型配额草案提出首年 35 万辆、次年起每年最多微增 6%。两件事叠加,会把「在中国生产、在中国管理」的时间表整体提前。外资企业招聘的节奏会跟着这个时间表走。
把这一轮变化收拢,外资企业在中国招高层,标准从「履历好看」转向「证据确凿」:扛过完整损益表、有过跨体系整合、在本地独立做过决策并承担后果。这三条没有一条能靠面试聊出来,只能靠背景里的具体项目去核。
这也是高端人才寻访在这个阶段的价值所在。外资企业招聘的难点很少是「没有候选人」,多数是「候选人在别的体系里,不知道自己可以来」。在合资公司做过双品牌整合的运营高管,未必会主动去看一家准备在华设研发实体的欧洲企业;在本土车企打过欧洲市场的副总裁,未必会想到豪华品牌正在找懂竞争对手的人。猎头公司做的事,是在这两端之间建立一次有效对话。
亨德森猎头在制造业、医药、消费品几条线上服务外资企业已有多年,今年感受到的最明显变化是客户提问方式的改变。过去客户会问「这个岗位在市场上大概什么价」,现在更多问「这样的人在中国有几个、分别在哪、愿不愿意动」。问题从价格转向了供给,说明外企在华的用人逻辑已经从「按预算招人」变成「按稀缺性排优先级」。从这个角度看,进博会的 4142 家企业里,真正决定未来两年谁能在中国的市场站住的,是那九十天里定下来的几个关键岗位,展台大小说明不了什么。
问:外资企业在中国招中国区总经理,一般通过什么渠道找?
答:主流是三条线并行——猎头定向寻访、行业人脉推荐、内部晋升。其中中国区总经理这一层,定向寻访占比最高,因为目标人群极窄,通常只分布在同行业的十几家企业里,公开渠道投递基本无效。企业自己在做这件事时,最容易低估的是寻访范围:真正合适的人往往在相邻行业,而不在同行。
问:外企本土化推进到今天,对中国区负责人的要求变了什么?
答:从「执行总部战略」变成「定义中国战略」。过去看的是渠道掌控与销售达成,现在看的是能不能独立扛损益、能不能对总部说不、能不能从零搭一个研发或供应链组织。这个变化在中国区总裁这一层最明显,也解释了为什么越来越多跨国公司在华启用本土管理者。
问:跨国公司地区总部落地上海,通常先招哪几个岗位?
答:地区总部落地的第一批通常是三个:中国区负责人或首席运营官、财务负责人、人力资源负责人。这三个位置要在组织成形之前就开始工作,所以「从零搭建」的经验比行业资历更重要。研发实体设立时前两个换成研发中心负责人与注册法规负责人。
问:外资研发中心招研发负责人,和招研发工程师有什么区别?
答:工程师看技术深度与项目执行,负责人看的是定义问题的能力——做什么项目、方案怎么设计、资源投多少。外资研发中心在中国单独设立法人实体之后,这个岗位还多了合规、预算、政府事务与本地团队招聘的职责,可寻访的人群因此显著收窄。
问:本土高管进入外企,最常见的落差在哪?
答:多数不在专业能力,在决策方式与沟通成本。本土体系里习惯先做再报,外企体系里习惯先对齐再动;本土看季度机会,外企看年度预算周期。能在两套系统里翻译的人,往往有一段总部工作经历或一次跨体系整合经验,这类背景在评估时值得单独拿出来看。
问:2027 年出口退税下调,会影响外企在华的招聘计划吗?
答:会,主要影响时间表而非总量。新能源车出口退税率从 13% 降到 9%,加上欧盟的配额安排,会让「在中国生产、在中国管理」的价值上升,本地化生产与本地化管理的时间表整体前移。对应到招聘上,供应链总监、工厂厂长、中国区负责人这几类岗位的需求会更早释放。